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著名抒情诗人席慕蓉散文赏析:玛利亚

作者:?葛亮 来源:?第一文学网 发布时间:?2022年05月12日 21:25:44

中天易张永红整理

在布鲁塞尔学画的时候,早上都是人体写生的课,画室里经常有两三个模特儿摆姿势给我们画。

他们之中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流动性却不太大,就是说,间或有一两个人做不长久,但是大多数的模特儿都有了好几年的经验,也都很敬业。每天准时来,准时走,休息的时候尽管也会和我们谈天说笑,但是,只要一到上课时间,一走上他的位置。一脱下罩袍,一摆好姿势,他就不再说话也不再动作,在几十分钟的时间里,安静沉稳得如一尊雕像。

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忍受那个叫做玛利亚的模特儿的原因了。

因为她不但常常迟到,常常借故早退,并且,摆姿势的时,从来不能让我们满意。

如果是坐着的姿势的话,还勉强对付。可是,因为她有着一副长而瘦削的身材,所以教授常常要求她摆出站立的婆势。这样的话,在她正面的同学,可以画她瘦削的脸,瘦削的身材,再配上她的很大很黑的眼睛,画面自然就会出现一种美而忧郁的气氛,而在她背面或者侧面的同学,就可以仔细观察她微驼的脊柱,在画布上勾出一条很优雅的微微弯曲的线条。

因此,多半的时同,她都是站着的。在开始的五分到十分钟里面。她还算合作。还能努力地保持直立的姿势,努力地睁大她那很黑很深的眼睛。但是,只要时间稍微久一点,她就开始摇晃了,眼镜也时睁时闭,有时候还会自己说起话来。

在那个时候,同学们就开始低声埋怨,我也会一阵一阵地觉得烦躁。在画布前面站着的我,和平常时候的我是不一的,平常的我可以开玩笑,可以数衍,可以容忍一切的散漫和疏忽,但是,站在画布前的我,尤其是那个二十二三岁时的我,那个年轻气盛有着无根的野心,并且因而对自己非常严厉的我,是绝对不能容许有一丝一毫的差错的。

当然,在起初的时,我还是尽量容忍,可是,到那一天,我实在是受不了。

我实在是受不了她!那天,上课的时候,爱玛带了几个橘子来,那是个教授不在的上午,画室里自然就比较活泼了一点。爱玛剥橘子给我们吃,画室里充满了一橘子皮的香气。

这个时候,玛利亚忽然说话了,就在画室的中央,在木制的高高的写生台上。她向爱玛说:

“请你给我一点橘子皮吃好吗?”

大家都有点吃惊,很少有正在工作中的模特儿会开口说话,并且开口要东西吃的,而且要的是橘子的皮!

爱玛有点不好意思,赶紧递给她几瓣橘子,但是,玛利亚不要,她只要橘子皮,她说:

“我喜欢吃橘子皮,可以提神。”

全班都哄笑了起来,助教也在旁边微笑,真的啊!这个老爱打瞌睡的玛利亚实在是需要提提神的啊!

而我的忍耐已经达到极限了!整个早上,对画室里的嘈杂,对玛利亚的不合作,对正在画的那张画的毫无进展,对这所有一切的不满都在这个时候爆发了出来。我把笔摔进画箱里,把画箱用力地大声地关上,然后拿着画布气冲冲地走出画室,无论如何,这样一个本来可以用功的早上是完全浪费、完全空过了。

到了晚上,在宿舍里,在灯下,我又把那张画再拿出来端详,想看一看还有些什么可以努力或者补救的办法。

布上玛利亚面对着我,其实,如果不是这样廋削和无神的话,她的轮廓应该可以算是很美丽的。

隔壁房间的阿丽丝跑过来找我聊天,她是一间公立医院的护士,比我大上五、六岁,快要结婚了,常常拿些壁纸或者窗帘的样本要我帮她挑选,给她的新家提意见。

那天晚上,她一看那幅画就叫了起来:

“我的天!你把她画得真像!”

我很奇怪:“怎么,你认识玛丽亚吗?”

“怎么不认识,在中学里,她高我几班,长得漂亮,一毕业就结婚了。可是,生了四个孩子以后,有一天,她丈夫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,隔了很久才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寄了封没有回信地址的信来,说对不起地,劝她把四个孩子送到育幼院,你看,有这样荒唐的事!”

阿丽丝说着说着竟然笑了起来,是啊,她的未婚夫每天下班以后都会来找她,两个人甜甜蜜蜜地说上好多话,她怎么能够忍受玛利亚这样荒唐的婚姻呢!我只好要求她再说下去。

“去年,我在街上碰到她,她如果不叫我,我还真不敢认她哩!她说,她拼命也要保住这四个孩子,绝不让他们遭到分离的命运。她已经学会了开电车,所以,你别小看她,她白天去你们学校做模特儿,晚上可就是夜班电车的女司机哩!”

一个非常瘦削的女人穿着暗色的制服,在驾驶台后面强撑着她的深深黑黑的眼睛,从薄暮一直到午夜,开着一列古老又笨重的电车,在布鲁塞尔狭窄的街道上反复地行驶着。然后,在第二天的早上,再匆匆地赶到艺术学院明亮的画室里,在一群骄傲的、残忍的、要求很严格的年轻人前面,脱下她所有的衣服,脱下她所有的曾经有过的理想和美梦。

而这一切,都是为了能让四个幼小的孩子,在失去了父亲之后,不再失去母亲,失去他们的家,他们那唯一的卑微的依凭。

从那天以后,我一直不大敢正视玛利亚,在她的前面,我一直不太敢抬起头来。

真实,是席慕蓉散文的一个鲜明特点。

“我”对模特儿玛丽亚的态度,从“忍耐到了极限”到“一直不太敢正视”,“在她的面前,我一直不太敢抬起头来”,反差极为鲜明。

就因为了解了玛利亚的底细,使“我”的态度愤怒变为尊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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